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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味道……让我想起我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。那时我们租住的小公寓朝南,有一个小小的阳台。那个阳光很好的周末早晨,她穿着我攒钱买给她的、米白色丝质睡袍,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,将不同的咖啡豆一字排开,像老师教学生一样,耐心地教我分辨耶加雪菲的花香、曼特宁的醇厚,以及这款肯尼亚AA的独特果酸。我当时心不在焉,注意力更多地被她睡袍下摆晃动时露出的小腿线条,和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所吸引。我凑过去,从后面抱住她,鼻尖蹭着她的颈窝,笑着说她不像在冲咖啡,倒像咖啡树上最饱满的那颗浆果,外表看起来柔软甜美,内里的核却硬得很,就像她执意要嫁给我时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头。
当时她笑着回头嗔我,说我不正经。那杯咖啡后来好像凉了,我们谁也没顾得上喝完。
此刻,舌尖上炸开的,几乎是同一支豆子,相似的烘焙度带来的、标志性的明亮酸度。但不知是冲泡手法的细微差异,还是我自身味蕾(连同身体一起)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嬗变,抑或是……心境早已沧海桑田,那酸味之后泛起的回甘,似乎带着一种与记忆中不同的、更加复杂、更加沉静的层次。仿佛我们那段最终破碎的、充满争吵、债务、失望和眼泪的婚姻,所有的激烈与痛苦,经过时间的沉淀和这场匪夷所思的变故的过滤,在杯底残留的,不再是单纯的苦涩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怅惘、释然、以及一丝遥远祝福的……复杂余韵。
我小口、小口地啜饮着,任由滚烫的液体和汹涌的回忆在口腔、在胸腔里冲撞、交融、慢慢降温。视线低垂,却能用眼角的余光,清晰地看到苏晴靠在吧台另一侧,手里拿着一块布无意识地擦拭着,目光时不时地、坦然地落在我这个“陌生客人”身上。
那目光里,有欣赏。是一种对年轻女性(尤其是一个穿着打扮恰好戳中某种审美点、安静品咖啡显得颇有“故事感”的年轻女性)纯粹的、不掺杂质的欣赏。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冲泡的咖啡得到如此专注品尝的满足。唯独没有……任何熟悉感,任何怀疑,任何属于“林涛”的阴影。
而我,却在她的目光下,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,一个占据着他人躯壳的幽灵,贪婪地、却又无比痛苦地,凝视着这个曾经与我共享过最亲密人生、如今却咫尺天涯的人。
我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。那里,在无数个因为债务争吵、因为对未来绝望而相对无言的深夜里,我曾将脸深深埋进去,流过滚烫却无声的眼泪,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,仿佛那是最后一块浮木。如今,那颗纽扣规整地扣着,下面包裹着的,是一个已经与我毫无瓜葛的、独立而鲜活的生命。
看她为其他客人制作拿铁时,手腕稳定地晃动,拉出一个简单却优雅的树叶图案,结束时那小指会不自觉地、极其自然地微微翘起——这个我看了无数次、曾觉得可爱无比的小习惯,此刻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一下心口。
看她暂时空闲下来,整理围裙的系带时,总是习惯性地先捋顺左边,再抚平右边——这个细节,在往日琐碎的生活里我从未特意留意,此刻却像被放大镜聚焦般清晰无比,带着一股酸楚的温情,狠狠撞进眼眶。
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每一个习惯性的小表情,甚至她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,都在这个充满咖啡香气的宁静空间里,无声地唤醒着名为“记忆”的幽灵。它们飘荡在我和苏晴之间,只有我能看见,能感知,能为之颤栗。对她而言,我只是一个或许让她觉得“有点特别”的普通客人。对我而言,她却是我过往人生最重要篇章里,唯一且不可替代的合着者,而我,却连上前相认的资格都已彻底丧失。
咖啡渐渐变凉,入口的酸味更加尖锐,回甘却似乎也更悠长了。就在我准备喝完最后一点,起身离开这个让我心绪难平的地方时,苏晴拿着一个我异常熟悉的、造型古典的虹吸壶,走了过来。
“看你很会品的样子,”她将虹吸壶放在我桌上,里面已经装好了咖啡粉和水,笑容里带着一丝找到知音般的愉悦,“要不要试试我们刚到的一支新豆子?耶加雪菲G1,水洗处理,花香和柑橘调特别明显。”
我的目光,死死地黏在那个虹吸壶上。柏林壶。经典的三球式玻璃设计,黄铜支架,甚至壶身上那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划痕……我都认得。那是我们蜜月旅行时,在柏林一个旧物跳蚤市场淘来的。当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造型别致的壶,跟那个留着大胡子的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,最后用我半生不熟的德语加上比划,以一个相对划算的价格买了下来。她当时兴奋得像个小女孩,说以后一定要用这个壶冲出最好喝的咖啡。
现在,她握着壶柄,准备加热的样子,与当年在柏林那个嘈杂市场里,小心翼翼捧着它、眼睛亮晶晶的模样,奇异地重迭在了一起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儿,将过往的甜蜜碎片与此刻陌生而平静的相遇,粗暴地拼接起来。
当酒精灯点燃,虹吸壶下球的水被加热,蒸汽压力将热水推至上球,与咖啡粉混合,开始翻滚、萃取时,我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球中循环,升腾起袅袅白汽,一个清晰的认知,如同壶中翻滚的咖啡般,在我心底剧烈地翻腾起来——
有些滋味,有些记忆,有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与感受,就像刻进了DNA的密码,并不会因为这具躯壳的彻底改变、身份的彻底颠覆,就轻易地消散、遗忘。它们会蛰伏,会在某个特定的气味、味道、场景的触发下,猛地苏醒,带来排山倒海般的、既甜蜜又无比酸楚的回响。
就像这咖啡的滋味,就像面对苏晴时那无法抑制的、熟悉又陌生的悸动。
风铃又响了,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。
苏晴转身去招呼,很自然地抬手,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。这个动作,如此平常,如此女性化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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