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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尘心神微震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操控混沌之力时,那种强行扭转、塑造一切的感觉。难道……他对待万物,一直用的是这种“抹杀个性,只留规则”的方式吗?
他放下工具,闭上眼,第一次尝试收敛所有神识与力量感应,只用指尖去触摸那粗糙的木料,感受那凹凸不平的触感,嗅闻那独特的木质清香。他不再追求速度和绝对的精准,而是学着鲁师傅的样子,一凿一斧,都带着一种缓慢而专注的节奏,去倾听木头在工具下的细微反馈,去体会那种“顺势而为”的协调感。
汗水,第一次从他额角滑落,不是因为力量消耗,而是因为这种全然的、肉体凡胎的专注。木屑沾上了他的衣袍,虎口因反复用力而微微发红。奇妙的是,在这种简单、重复的劳作中,他那颗始终翻涌着宏大叙事、纠缠着过去未来的心,竟渐渐沉静下来。一凿一斧,仿佛不是在雕刻木头,而是在打磨他那颗布满尘埃与棱角的心。
与此同时,苏月走进了城南一家绣坊。她曾是宗门内惊才绝艳的天骄,剑法超群,何曾拈过这细如发丝的绣花针?初时,纤纤玉指被扎得满是针眼,那些五彩丝线在她手中如同不听使唤的游蛇,绣出的图案歪歪扭扭,引得旁边绣娘掩嘴低笑。她几欲放弃,体内灵力蠢蠢欲动,想将这恼人的针线化为齑粉。
但当她看到那些普通绣娘,如何用一双双或许并不完美的手,将满腔对生活的热爱、对家人的情意,一针一线地融入帕子、衣襟、屏风之上时,她沉默了。那不仅仅是技艺,更是情感的寄托。她开始沉下心,不再将其视为任务,而是学习一种全新的、表达内心的语言。当她终于能独立绣出一朵略显稚嫩却蕴含着她平静心绪的莲花时,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、不依赖力量的纯粹成就感。
冷薇则隐去了所有冰寒气息,收敛了绝世容颜,化作一个面容普通的女子,进入城中最大的“悦来酒楼”帮工。跑堂、传菜、收拾碗盘,接触三教九流。她听着酒客们高谈阔论,或吹嘘生意,或抱怨家长里短,或为些许银钱争执。她看到人间最直接的欲望与悲喜,看到了力量阶层之下,凡人为了生存而展现出的坚韧、狡黠、善良与卑微。起初,她觉得嘈杂而无聊,但渐渐地,她开始从那些琐碎的对话中,拼凑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生故事,看到了在宏大命运之下,每一个微小个体努力活着的轨迹。
林芷跟着采药人进山,学习辨认最基础的草药,感受脚踩泥土的踏实;秦瑶甚至去了稚童开蒙的私塾,听着那朗朗读书声,看着孩子们清澈无邪的眼眸,心中某些坚冰似乎在无声融化……
夜幕降临,众人回到百草堂后院,虽疲惫,眼中却都多了些以往不曾有过的光彩。她们分享着各自的见闻——苏月展示她绣的莲花,虽不完美,却赢得众人真心称赞;冷薇淡淡说起酒楼里某个欠债被打的赌徒其家人的哭嚎,语气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漠然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;林芷带来一把新采的、带着露水的野菜;秦瑶则哼起了刚从私塾学来的、调子简单的童谣……
陈尘坐在角落,手中摩挲着一块他自己雕刻的、尚未完成的木牌,上面只有几道简单却透着拙朴韵味的刻痕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听着,看着。
云裳为众人斟上安神的药茶,目光扫过他们,最后落在陈尘身上,微笑道:“感觉如何?”
陈尘抬起头,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带着体温的木牌,缓缓道:“一凿一斧,看似在雕琢外物,实则……是在打磨内心。这红尘百态,喧嚣琐碎,却自有一股……沉静的力量。”
他依旧没有完全想通关于婉儿的一切,肩上的重担也未曾卸下。但在这一凿一斧、一针一线、一饮一啄的平凡日子里,在那充满烟火气的悲欢离合中,他狂躁不安的心境,确实在一点点沉淀。仿佛奔腾咆哮的江河,终于流入了开阔的平原,速度减缓,却变得更加深沉、厚重。
他开始懂得,有些力量,并非来自毁天灭地,而是源于对这平凡人间最细微处的感知与接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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