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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鬃和马尾,他用了最浓的墨黑色颜料,一笔一笔,画得根根分明,仿佛饱蘸了夜色的沉重。最后,是点睛之笔。
陈三更拿起那支沾了朱砂的细笔,悬在纸马空洞的眼眶上方。他的动作停顿了,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。
铺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陈七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能感觉到爷爷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专注、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警惕的气息。
终于,笔尖落下。两点浓烈得近乎刺眼的朱红,点在纸马的眼眶中央。没有眼珠的细节,只有两点纯粹的、凝固的猩红。
就在朱砂落定的刹那,陈七童浑身一激灵!一股极其锐利、极其冰冷的气息,如同无形的针尖,猛地从那两点猩红中迸射出来!那气息带着一种桀骜的、不甘的意味,瞬间刺破了铺子里沉闷的空气,让角落里的几个小纸人似乎都无声地瑟缩了一下。
陈三更迅速收笔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拿起那支沾着金属光泽墨黑色颜料的笔,在纸马宽阔的额头上,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、充满力道的符文。那符文像某种古老的印记,又像扭曲的锁链,带着一种镇压和引导的双重意味。
“成了。”陈三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将这匹高大、深青、黑鬃、猩红双目的纸马推到铺子中央空地上。
那马静静地立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,朱砂点就的双目仿佛两滴凝固的血泪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。整个铺子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。
瘸叔一直沉默地看着,此刻才走上前,粗壮的手臂一揽,就将那匹高大的纸马扛在了肩上。
纸马冰冷坚硬,硌着他厚实的肩肉。“我送过去。”他闷声道,扛着纸马,拉着载有薄棺的板车,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,渐渐融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里。
夜,深了。王木匠家简陋的灵堂已经搭起,白惨惨的灵幡在夜风中无力地飘动。昏黄的烛火跳跃着,映照着灵床上盖着白布的僵硬轮廓。
那匹深青色的纸马被安置在灵床正前方,马头正对着亡者,猩红的双目在烛光下幽幽闪烁,冰冷地“凝视”着白布下的躯体。
瞎婆早已被请来。她瘦小的身影缩在灵堂角落一张矮凳上,身前摆着那个熟悉的铜香炉。
三根粗壮的“引魂香”插在厚厚的香灰里,顶端燃着炽热的红点,浓郁的、带着奇异力量的青烟笔直地升起,盘旋在灵堂低矮的梁下,驱散着死寂的阴冷,却也带来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。
陈七童跟着爷爷站在灵堂靠门的位置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蜡烛燃烧的蜡油味、新刨木板的木头腥气、还有瞎婆那独特的、安抚与寂寥交织的焚香气息。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匹纸马吸引。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守卫,又像一个冰冷的引路人。陈七童总觉得,那两点猩红似乎比在铺子里时更亮了,仿佛在汲取着灵堂里某种无形的气息。
瞎婆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深陷的眼窝“望向”那袅袅青烟。
香炉里厚厚的灰白色香灰表面,在青烟的笼罩下,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波动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但这一次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竭力抵抗着“显形”,香灰下的景象扭曲模糊,始终无法稳定下来。偶尔能瞥见一些破碎的画面:纷飞的木屑、断裂的斧柄、还有……一片幽深得令人心悸的老林阴影。
灵堂里一片死寂,静得让人有些发慌。那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曳,偶尔会“噼啪”一声爆出一点火星,仿佛是这无尽黑暗中的唯一一点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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