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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窝棚里,油灯芯子被穿缝的风扯得忽明忽暗,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攒动的人影间游移,亮一下,就映出半张被风霜啃皱的脸。淘金的汉子们蹲成个圈,脚边倒着三两个空酒坛,坛口沾着干涸的酒渍,空气里飘着汗味、烟袋油味,还有金砂特有的土腥气,混在一块儿,像这窝棚本身一样,又糙又沉。
付把头佝偻着背,枯瘦的手指在木盘里的沙金上捻来捻去,指腹磨出的厚茧刮过金砂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那点金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谁摔碎了玻璃,捡了些碴子堆在那儿。“以往给许爷上了份子,剩下的一人五钱沙金,”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压得比烟袋锅敲石头还闷,“这个月……就三钱吧。”
最后三个字落地,窝棚里的咳嗽声、咂嘴声全停了。只有油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火星子溅在灯台的铁边上,灭了。
“嗤——”陈二突然从人堆里晃出来,破布鞋在泥地上蹭着,带起层灰。他斜着眼瞥付把头,手往桌上一拍,木盘里的沙金都跳了跳,像受惊的虫豸。“老子的不能变。我得拿八钱,少一文,今儿就掀了你这破账桌。”说着就伸手去扒拉那堆金沙,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昨天掏矿的红泥。
“放下!”庞义“噌”地站起来,粗布褂子的袖子带翻了脚边的酒坛,“哐当”一声,在窝棚里炸得人耳膜发颤。他攥着拳头,手背的青筋像矿脉里的硬石,一鼓一鼓地跳,“你算哪根葱?也配在这儿伸手?”
陈二猛地转头,三角眼吊成了斜梢,嘴角撇出个冷笑,露出颗黄黑的蛀牙:“你跟谁龇牙呢?忘了许爷怎么吩咐的?”
“就跟你!”庞义往前逼了半步,胸口几乎撞到陈二脸上,热烘烘的气喷在陈二鼻尖,带着股子汗味和酒气,“你既是许金龙的人,有本事找他要去!别在这儿刮弟兄们的血汗——这金砂是从矿脉里一镐一镐凿出来的,是带铁屑的,不是你裤裆里掉下来的泥蛋子!”
“嘿,反了你了!”陈二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木凳,手往腰上一摸,攥住了自己那把磨得发亮的牛角柄匕首,刀鞘上缠着圈旧麻绳,上头还沾着点暗红的锈迹。他脖子梗得更直了,匕首在手里颠了颠,指尖戳到庞义鼻子前:“咱俩的事,今儿就了了!庞义,现在我就扎了你!信不信?”
“陈二。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角落冒出来,不高,却像块矿锤砸在铁砧上,“当”的一声,震得满棚的火气都顿了顿。江荣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,刀鞘上的稻穗刻痕在油灯下忽明忽暗,沾着的矿尘被灯光照得像撒了层金粉。
他慢慢走到陈二面前,身影把油灯的光遮去大半,陈二的脸一半亮,一半暗,看着更显阴鸷。“庞义不是刘磕巴。”江荣廷的眼扫过陈二,又扫过周围攥紧镐头、手按在铁锨柄上的汉子们——有人的镐头刃还卷着,沾着没刮净的矿泥,“你要动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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